苏轼父子所谓“苦行僧”的生活,多半是物质上的,精神上依然能保持着“超然自得,不改其度”的富足。苏过笃行孝道,对父亲照顾无微不至,就连叔父苏辙也赞不绝口。相比于感人至深的孝行,苏过承袭自苏轼的才华,让父亲更甚为欣慰,心定后继有人。曾经苏过写了一篇《志隐》,其中有“功高则身危。名重则谤生”,所以“置身遐荒,逃生空谷”才是“天下之至乐”的论断。苏东坡读了觉得简直如出己手,慨叹说:“吾可以安于岛夷矣!”

如杜甫自述“诗乃吾家事”,苏轼三子“俱善为文”,但以幼子苏过的文学成就最高。也许因为在父亲身侧最久,让他得以传承父亲诗文创作精髓。绍圣二年(1095)八月,苏轼被贬惠州的第二年,苏过写下《飓风赋》,形容飓风所过之处“吞泥沙于一卷,落崩崖于再触;列万马而并骛,会千车而争逐”,苏轼尤其看好,在《苏轼文集》第一卷便收录了这篇作品。苏轼常给苏过传授创作经验,苏过对自己也要求甚高,不仅大量阅览书籍,熟习掌故旧闻,还勤加练习,写下如《萧何论》《论海南黎事书》《士夑论》《书周亚夫传后》等杰作。他写《论海南黎事书》,详论北宋地方官管理海南少数民族黎族事务时,列举种种不当不公的弊政,言其既无管治之效,亦有伤于黎民的民生,并另提若干建议。仗义执言,也颇有其父风采。


当年苏洵传下来的“抄书”秘诀,也被苏轼在教子中一脉相承。在儋州,苏过遍抄《唐书》,苏轼在《与程秀才三首·其三》中说:“儿子到此,抄得《唐书》一部,又借得《前汉》欲抄。若了此二书,便是穷儿暴富也。”苏轼在儋州著书授徒,完成了《易传》《书传》《论语说》的写作,苏过则从旁协助父亲。对于苏过表现出来的天赋才华和学习成果,苏轼不遗余力地支持和培养。父子二人配合默契,朝夕相处开出苦难之花。叔父苏辙甚至曾总结,“吾兄远居海上,惟成就此儿能文”。

这一天,苏过又从海船上接到了大哥苏迈寄来的书信和酒,吟诗为应,从弟苏远也有和诗,皆是佳作。苏远即苏逊,作为家中幼子,也被安排随父苏辙贬居雷州。一直以来,二苏贬谪在外,都是只把幼子带在身边,长子留居内里,是兄弟之间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。嫡长子背负着血脉相继的宗法责任,苏轼、苏辙深知这一去难有回头路,如此安排,多是为苏氏家族的深远考量。这种做法的结果,是幼子们纷纷继承了更多来自父师的教化,展现出更高的水平。苏家传统,子孙成绩,一定要夸!苏辙先写信来与哥哥自相庆幸,苏辙回以韵赋一篇,并寄诸子侄,篇首自况:“我似老牛鞭不动,雨滑泥深四蹄重。汝如黄犊走却来,海阔山高百程送。”对二人晒娃成瘾,半玩笑半认真地说:“誉儿虽是两翁癖,积德已自三世种。”对于晚辈,更希望看到的是他们能够呈现出“六子晨耕箪瓢出,众妇夜绩灯火共。⋯⋯但令文字还照世,粪土腐余安足梦”耕读传家的风貌。

苏过成为暮年老父凄苦生活的最大调剂,小子的一篇妙语“笔势仿佛离骚经”,能让苏轼高兴好几天,连带着寝食都有滋有味。对于这个年纪的苏轼来讲,就像大多数父母一样,儿女成才就是自己最大的成功。苏东坡不遗余力,逢人便夸:“某既缘此弃绝世故,身心俱安,而小儿亦超然物外,非此父不生此子也。”值得一提的是,连年迁徙中练就的平和心态,让苏过在自己轻视功名利禄的同时,依旧能够对亲朋出仕,抱有勉励积极的态度:“念君青云上,我是江湖散。共为逍遥游,未用相推挽。”文笔功课能于日积月累中日益不凡,慷慨豁达的胸襟是父亲言传身教来的家门风范。